孙浩：演给苍天看，也是演给百姓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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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article><section data-type="rtext">北京大学的百年讲堂，孙浩上一次来是“年轻的时候”。更准确些，26岁到30岁出头那会儿，几次跟着《同一首歌》演出，唱街头巷尾人尽皆知的《中华民谣》。人生近一甲子时，故地重游，底下换了茬年轻人，大家用陕西味儿喊他“苟师”，他在台上开嗓“梦醒咧，迈回走”。时间流转、更替，在舞台中央唱歌的人，变成了故事里那个戏比天大、口吐连珠火倒在台口的秦腔男旦。苟存忠，电视剧《主角》中最动人的角色之一。台上名动一时也好，台下看大门也罢，“一辈子只认戏”的纯粹不会变，“演给苍天看”的信条更不会变。浮云来去似尘烟，戏人，坚如磐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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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而孙浩，把自己沉潜进这坚韧的灵魂，没用替身，一头扎进剧组练秦腔的手眼身法步，在松香粉烟雾里练就吹火绝活。“剧组不需要一个所谓歌星，就是踏踏实实演戏。”他把苟存忠对秦腔的执著与尊严，内化为肌肉记忆，又具象地落在人物身上。苟师用生命为易青娥暖场，又给忆秦娥的艺术生涯留下永远赤诚的灯。至此，艺术已成。苍天是什么？专访时，本报记者问他，众声喧哗的时代，“苍天”这个词是不是有点重？“演戏，就是演给苍天看的。”孙浩答得干脆，“我们用功了、努力了，老天看到了，才有今天观众如此热烈的回报。”戏，演给苍天看，演给千千万万老百姓看，这是合二为一的。男旦来了苟存忠何许人？陈彦笔下，那是“突然跟变戏法一样，从旮旯拐角里钻了出来”的门房老汉，当年“存字辈”的大名角儿，“文武不挡的大男旦”。电视剧里，蹉跎半生但不弃艺术信仰，终将生命的华彩留给舞台，燃尽自己给徒弟上了最后一课。浓墨重彩的人物下线，弹幕上飘满“苟存忠千古”，有人不吝将他称作《主角》里的“戏魂”之一。可这个被网友断言“最佳男配角候选”的人物，起初远不在演员想象中。2023年，从作家手里得来原著，孙浩打开就放不下了。“私心想过我能演谁。”下意识地，他往厨房里找，也想过“忠孝仁义”的另三位，连黄正经、朱继儒都打量过，盘了一圈，也没把自己跟男旦关联起来。直到张嘉益跟他说你来演苟老师，他还没回过神来，哪个苟师？“你演不好还演不坏嘛”是老友间的调侃。身为《主角》艺术总监，也是多年老友，张嘉益熟悉孙浩身上的轴和劲，那和苟存忠在生活磋磨中从未熄灭的底色一致。“我的初衷很简单，朋友把信任交给你，就要对得起人家。”“对得起”不是个轻飘飘的允诺。提前两个月，他开始封闭式训练，从最基础的云步、水袖、身段、指法、眼神开始，戏曲的门外汉得一遍遍磨，才能略像“皮毛”。至于那吹火绝活，剧组倒是预备了专业秦腔演员做替身，可对方练功时受了伤。孙浩看着手里剧本，“81口连珠火”，那是秦腔男旦苟存忠的绝唱，身边的朋友都提醒吹火有危险，但他坚持“我自己上吧”。打那起，再加一门功，麻纸包上松香，含进嘴里，凭气息和力度吹出去。日复一日，枯燥、辛苦都是次要的，稍有不慎，风向判断错了就会引火烧身。“对得起”三个字是沉甸甸的：“要对得起人，对得起事。”功夫渐深，练到能一次吹出80多口时，第二天全剧组都传遍：男旦来了。“灯芯”亮了不只是功夫，苟存忠的旦角气韵，也需要从零开始练。剧中，苟师告诉易青娥，戏好不好，得看一对“灯”。角儿在台上亮相，再远的观众都能一眼看到“灯芯”亮不亮。戏曲的童子功，孙浩不具备。靠灯光后期弥补，这是技术辅助，“演员自己得先进入角色，无限接近他的灵魂”。年轻时，孙浩亲眼见过不少戏曲艺术家，包括梅葆玖大师。“儒雅、君子如玉”是记忆里真正男旦们的样子。他再翻开读过的书、看过的剧本细细品，现实的与艺术的渐渐重叠，“苟老师是个很干净也很骄傲的人”。不是一些刻板印象里浮夸的扭捏造作，是真正在戏台上唱了一辈子的老艺术家的模样，“儒雅端庄，说话慢声细语，坐有坐相、站有站相，内里有风骨”。所以他对苟存忠的认知，不是什么潦倒的苦命人，而是不甘不屈，哪怕困于门房半生，内心烈焰亦未曾熄灭的艺术家。“脸上风霜雨雪再沧桑，脚下的袜子也一定是干干净净的。”正是理解苟存忠的灵魂，懂他的艺术所执，最重场的舞台绝唱，孙浩也没给自己留退路。故事里送戏下乡的戏在宝鸡拍摄，一座将拆未拆的老剧院，除了年代感可谓一无所有。盛夏四十多摄氏度，戏服里外三层，脸上画了全妆。更难捱的数勒头，剧里易青娥成为忆秦娥后，勒头时间久了都会头疼犯恶心，遑论从没上过戏曲头面的普通人。而且，不同于日常戏曲演出，拍剧得各个景别来一遍，反打镜头、带群演的再来几遍，苟存忠的诀别谢幕拍了三天，每天近乎12小时带妆。导演怕他撑不住，劝他休息时拆了头面歇会儿，被拒绝了，“拆了再化两个多小时，不能让上百号人等我”。结果，大功告成时拆了妆面一看，脑门上一大根粗筋暴起，触目惊心。孙浩调侃，自己会不会像角色那样“交待在台上”，但不言悔。“苟师倒在挚爱的舞台，死得其所，那是属于艺术家的圆满，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呢？”拍完那天，他也在《主角》剧组杀青了。晚上喝顿大酒，“大梦一场，跟苟存忠再见”。后来，观众在那场戏里哭成一片。台上的李慧娘长吐连珠火，那也是一代名角、看门老汉苟存忠历千难万难不曾灭的火。大幕合上又再开，师兄弟一左一右抬起他的胳膊体面谢幕。几十年世事沧桑、白云苍狗，“存家班”绝响落幕，一个角色的“灯芯”在观众心里亮了。歌手转身了说起来，先于苟存忠被大众认知，孙浩在《主角》剧组的第一次出圈是因为主题曲。王菲演唱，孙浩做制作人，剧未播，歌先红了。不明就里的年轻人留言，这个《装台》里的“铁主任”还会唱歌？底下有人回：“可以问问爸妈。”互联网“考古”归来，新一代观众感慨“难怪他懂苟师”。30年前，孙浩凭一首《中华民谣》红遍大江南北，春晚都上了六回。但后来，“慢慢歌坛就不需要你了，在你认为最好的时候失去了舞台”。所以，成为苟存忠的日子，他许多次生出无限共情。演艺路困顿，歌手孙浩渐渐转身演员孙浩。《悬崖》《一仆二主》《扫黑风暴》《我是刑警》《装台》……他“撕下歌手的皮”，用一个个小角色重新寻回舞台。如今回头再看30年前的风光，他不再想一时得失，甚至自认“人生差不多50岁时才会越来越好，真的”。因为，越往后越觉人生况味是财富。演戏是如此，诠释过形形色色的人，只要够用心，兴许下个角色会带来更大的惊喜。“唱歌也是，经历岁月磨砺，赋予岁月的经历亦会有更饱和的故事感，这些是阅历带来的娓娓道来，自带情感。”就像这一回，他从征稿里改出主题曲，因为认定“歌里唱的是忆秦娥，也是王菲——挨了雷电，才能站 在云端的人”；片 尾曲《梦醒了》致无数心怀梦想却蹉跎半生的人。尤为值得一提，主题曲第二遍副歌再起之前有段念白，“忆秦娥，步步高，练红绸，踩高跷/高跷摇，登戏台，唱悲欢，震九霄”。原本设计用童谣呈现，像《中华民谣》的前奏那般。可孙浩推翻了，他提议用秦腔的花脸黑嗓。“王菲的天籁之音和粗粝厚重的黑嗓极致反差”，一个在云端，一个在塬上，层层声浪里，吼出来就是八百里秦川滋养、中华民族血脉里深藏的不屈与呐喊。采访最后，记者问孙浩，现在更看重歌手和演员哪个身份。“演员。”主角们说《主角》张嘉益（饰胡三元）：演员塑造人物，就像杯子装水，不把自己倒掉，角色就进不来。胡三元亦正亦邪，正在骨子里、在心里，邪在行为上。他所有的硬，都是为护住心里的软；所有的倔，都是为守住心里的光。他再落魄、再受挫，都不丢对戏曲的执念、对晚辈的护持、对生活的不认输，是个在泥里挣扎、却始终向光的普通人。刘浩存（饰忆秦娥）：这部剧中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。忆秦娥从一个小小放羊娃，蜕变成秦腔皇后，从被动命运完成了主动突围。这一点上，她的主动性很强。但我当然会有心疼她的时刻，小时候的玩伴一一离开，她遇到的每个人，最后几乎都躲不掉送别。秦海璐（饰花彩香）：最吸引我的是县剧团那些蒸腾的日子。每个人都很鲜活，他们的鲜活是因为他们有活儿在身上。我最欣赏花彩香的不低调，而且，她有不低调的资本——我好羡慕她。王晓晨（饰米兰）：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在舞台中央，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得到想要的结果，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生就没有意义。米兰的遗憾，其实是很多普通人的缩影。我们都曾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，最后发现，人生的答案往往在另一条路上。窦骁（饰刘红兵）：一个非常有门道、有手段的人。但在他的手段之下，全是一颗不计回报的真心。刘红兵的内里绝不是高高在上的阔少，而是一个“打不败的寒人（西安方言，意为闲人）”。韩沛颖（饰楚嘉禾）：就算回到泼易青娥饭的那场戏，当天如果着火，楚嘉禾依然会去救她。因为她本质善良，并且在大是大非面前，有自己的判断。当然，她也有扭曲的嫉妒、人性的复杂，我替楚嘉禾向大家道歉。石文中（饰古存孝）：古存孝年轻时是红遍西北的秦腔武生。当年，军大衣、军帽是最让人骄傲的装扮，而武生在舞台上本就有抖披风、抖袍子的身段，他把舞台上的潇洒带进生活，不是耍帅，而是放不下过往的骄傲。他对事不对人，护犊子是真的，爱戏也是真的，只想让秦腔后继有人。</section></article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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